
皇城陷落那天,漫天都是呛人的黑烟和凄厉的哭喊。我,大乾王朝的七公主李陵月,随着两位皇兄,太子李玄镜和雍王李玄风,在一群誓死效忠的禁军护卫下,换上最粗鄙的麻衣,扮作村姑,逃出了人间炼狱。我们最终落脚在百里外一个叫杏花村的偏僻山坳里。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,村里的泼皮王二牛便盯上了我们。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,他像只发情的野狗,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我家那道脆弱的篱笆墙。他以为墙内是三只待宰的羔羊,却不知,这方寸之地,早已被我们编织成了一张专噬虎狼的蛛网。
(01)凤坠草庐
杏花村,名字雅致,地方却穷得掉渣。泥土路坑坑洼洼,雨后便成了烂泥塘,能陷住半个车轮。我们那三间茅草屋,是村东头一户死了男人的寡妇留下的,风一吹,屋顶的茅草就簌簌地往下掉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
展开剩余97%我叫李陵月,如今的名字是“三丫”。我的大皇兄,当朝太子李玄镜,是“大丫”。二皇兄,勇冠三军的雍王李玄风,是“二丫”。这个顺序,是按我们混出城时,临时抓的三件衣服的大小分的。
逃亡的第十天,我们终于安顿下来。太子哥哥,不,现在是大丫姐,他将最后一块碎银子递给带我们逃出来的禁军统领陈叔,声音嘶哑却沉稳:“陈总管,你们去吧,往南,联络旧部。我等……在此蛰伏。”
陈总管一个铁打的汉子,跪在泥地里,哭得像个孩子:“殿下!末将无能!让您和王爷、公主受此奇耻大辱!”
太子哥哥的脸上没有表情,那张曾令无数京城贵女倾慕的俊美容颜,此刻被锅底灰抹得看不出原样。他只是淡淡地说:“国之将倾,非一人之罪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去吧。”
雍王哥哥,也就是二丫姐,性格最是火爆。他一脚踹在屋门边的烂泥墙上,低吼道:“皇兄!就这么算了?父皇他……他还在金狼军手里!我们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?”他的身形高大,即便穿着宽大的女装,也难掩那股子武人的煞气。为了让他看起来更“柔美”一些,我不得不用布条将他那身腱子肉死死缠住,勒得他好几天喘不过气。
“玄风,”太子哥哥的声音冷了下来,那是一种属于储君的威严,即便身处陋室,也未曾消减分毫,“你那一脚,能踹死一个金狼兵,还是能救出父皇?莽撞,除了暴露我们自己,毫无用处。从今天起,忘了你是谁,我们只是三个逃难至此的孤女。”
我默默地收拾着屋子。地上是潮湿的泥土,墙角结着蜘蛛网。我用破布擦拭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就在半个月前,我的指甲还是用最名贵的凤仙花汁染的,十指不沾阳春水。这种落差,像一根根细密的针,扎在心上,不致命,却时时刻刻都在疼。
夜里,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上。雍王哥哥睡姿豪放,很快就打起了轻鼾。我却睡不着,身边的太子哥哥也一样。
黑暗中,他忽然开口,声音极轻:“陵月,怕吗?”
我摇摇头,又想起他看不见,便小声说:“不怕。跟着皇兄,就不怕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是我无能,护不住你们,也护不住这大乾江山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。在我的记忆里,太子哥哥永远是沉稳的、强大的,是父皇最倚重的臂膀。
“皇兄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我往他身边凑了凑,想给他一点温暖,“我们还活着,不是吗?陈总管他们也去找人了。只要活着,就像你说的,总有希望。”
“希望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个词,良久,才缓缓道,“是啊,希望。但希望,不是等来的,是杀出来的。陵月,从明天起,学着做个村姑,学着……也学着做个猎人。”
那一晚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,我们还住在东宫,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。我追着一只蝴蝶,跑过开满牡丹的花园。太子哥哥在亭子里看书,雍王哥哥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。阳光正好,岁月安稳。可一转眼,蝴蝶变成了黑色的乌鸦,花园枯萎,宫殿燃烧,雍王哥哥浑身是血地倒下,太子哥哥拔出长剑,挡在我身前,他的背后,是千军万马的金狼军……
我尖叫着醒来,浑身冷汗。窗外,天已蒙蒙亮,公鸡打鸣的声音,陌生又刺耳。太子哥哥和雍王哥哥已经被我的叫声惊醒。
“做噩梦了?”太子哥哥伸手,想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,伸到一半,又僵住了。他手上满是泥污和划痕。
我点点头,看着两位皇兄。太子哥哥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雍王哥哥则烦躁地抓着他那一头被我梳得乱七八九糟的“丫鬟”发髻。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狼狈的脸上,看到了自己同样狼狈的倒影。
我们,真的回不去了吗?
(02)邻里风波
想要在村子里活下去,第一件事就是不能显得格格不入。太子哥哥深谙此道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带着我和雍王哥哥,端着一碗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,用仅剩的一点点白米熬成的稀粥,去拜访村正。
村正姓李,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据说年轻时在县城当过几天衙役,见过些世面,在村里很有威望。
“李大爷,”太子哥哥学着乡下女子的声调,捏着嗓子,听得我和雍王哥哥直起鸡皮疙瘩,“我们三姐妹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以后……还要请您老多照应。”他说着,将那碗粥递了过去。
李村正浑浊的眼睛在我们三人身上来回打量。我们的脸虽然用锅灰抹过,但身形和那股子藏不住的气度,终究和真正的村姑不同。尤其是雍王哥哥,他身高近七尺,骨架极大,即便弓着背,也像个移动的小山,站在那里,充满了违和感。
“逃难来的?”李村正呷了一口粥,吧唧着嘴,“从哪儿来啊?”
“从……从北边,家乡闹兵灾,爹娘都没了,就剩我们姐妹仨。”太子哥哥低着头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。这套说辞,我们昨晚对了半宿。
李村正“嗯”了一声,又问:“看你们也不像是干惯了粗活的。以后怎么过活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姐妹都会些针线活,想……想给村里人缝缝补补,换口饭吃。”太子哥哥答道。
这是我们商量好的营生。我和太子哥哥自幼都学过书法,对针线的掌控力还算不错。至于雍王哥哥……他连拿针的姿势都像要上阵杀敌。
李村正点了点头,似乎信了七八分:“行吧。如今世道乱,多个活口也不容易。你们既姓了李,也算本家。安分守己地过日子,村里没人会为难你们。”
从村正家出来,雍王哥哥长舒一口气,压低声音骂道:“憋死我了!皇兄,你刚才那声‘李大爷’,叫得可真够甜的!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!”
太子哥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:“你若是敢笑,我今晚就让你睡房梁。记住,我们现在不是皇子,是随时可能饿死、病死、被人欺负死的孤女。你那身蛮力,在真正饿肚子的村民面前,换不来一个窝头。”
雍王哥哥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愤愤地踢飞脚边一块石子。
我们的“针线铺子”很快就开张了。说是铺子,其实就是在家门口摆了张破桌子。起初,村民们都抱着怀疑和看热闹的心态。但当太子哥哥用他那双曾批阅无数奏章的手,飞针走线,将一件破了洞的褂子补得天衣无缝,针脚细密得像是绣上去的一样时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渐渐地,来找我们缝补的人多了起来。我们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,总算能勉强糊口,换些粗粮和野菜。
然而,麻烦也随之而来。
麻烦的源头,就是王二牛。
王二牛是村里的地痞无赖,仗着自己身强力壮,家里又有几个兄弟,横行乡里。他第一次见到我们,是在村口的井边。那天,我和雍王哥哥去挑水。雍王哥哥虽然扮着女装,但挑起两桶水健步如飞,引得不少村民侧目。
王二牛当时正和几个闲汉在井边的大槐树下耍钱,他眯着一双三角眼,毫不避讳地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,目光充满了侵略性。
“哟,李村正家新来的那三只俊俏的小娘子?”他一口黄牙,笑得极其猥琐,“这身段,这脸蛋,啧啧,就算是逃难的,也比城里的姐儿水灵啊!”
他身边的闲汉们跟着起哄,污言秽语不绝于耳。
雍王哥哥的脸瞬间就黑了,挑着水桶的手青筋暴起,若不是我死死拉住他的衣袖,他恐怕当场就要把水桶扣在王二牛的头上。
我强忍着恶心,拉着雍王哥哥快步离开。背后,王二牛的哄笑声更加肆无忌惮。
从那天起,王二牛就像一只苍蝇,时常在我们家附近晃悠。有时是借口路过,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瞧;有时是故意在不远处说些荤话,声音大到屋里都能听见。
村里有些好心的大婶提醒我们:“三位姑娘,你们可得小心那王二牛,他不是个好东西,村里好几户人家的闺女都被他欺负过,大家敢怒不敢言啊。”
我将这些话告诉了两位皇兄。
雍王哥哥一拍桌子,怒道:“这种人渣,在京城早就被我拖出去喂狗了!皇兄,让我去,我一只手就能拧断他的脖子!”
“然后呢?”太子哥哥正在磨一把从破屋角落里翻出来的,已经锈迹斑斑的柴刀,他头也不抬,声音平淡,“拧断他的脖子,他的兄弟会来寻仇。杀了他的兄弟,村里人会怎么看我们?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,能杀掉几个壮汉?到时候,李村正第一个就不会容我们。我们就会被赶出村子,再次流离失所。玄风,动武是最后的手段,也是最愚蠢的手段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任由他这么恶心我们?”雍王哥哥气得在屋里团团转。
太子哥哥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他举起那把已经磨得寒光闪闪的柴刀,对着灯火,仔细端详着刀刃。
“猫捉老鼠,总要等老鼠胆子再大一点,自己钻进笼子里来。”他轻声说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“而且,一只小小的老鼠,正好可以用来……试试我们这网,结不结实。”
我看着他眼中的寒光,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。我知道,太子哥哥动了杀心。不是雍王哥哥那种一时冲动的怒火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冰冷而精准的杀意。
王二牛,他要倒大霉了。
(03)暗流涌动
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压抑中一天天过去。白天,我们是村里勤勤恳恳的“三姐妹”,缝补浆洗,与邻里说笑,将孤女的角色扮演得惟妙惟肖。晚上,关上门,我们才变回自己。
太子哥哥会逼着我和雍王哥哥复盘白天与村民的每一次对话,分析每一句话背后的意味,每一个眼神可能隐藏的讯息。
“陵月,今天张大娘为什么送我们一篮子菜?”他会突然问我。
我会仔细回忆:“她说看我们可怜,而且我帮她家孙子补的虎头鞋,她很喜欢。”
“不止。”太子哥哥摇头,“她是在试探。试探我们是否真的山穷水尽,需不需要接济。你收下了,表现得感激涕零,这很好。这符合我们的人设。”
他又转向雍王哥哥:“玄风,你今天挑水时,为什么瞪了王二牛一眼?”
雍王哥哥闷声闷气地说:“他嘴巴不干净。”
“你是‘二丫’,一个胆小怕事的村姑,你应该低下头,绕着他走,而不是用眼神警告他。”太子哥哥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你的一个眼神,就可能让我们所有的伪装都功亏一篑。记住,你的身份!你的身份!”
雍王哥哥被训得满脸通红,却无法反驳。我知道他心里憋屈,堂堂雍王,大乾的战神,如今却要对一个地痞无赖忍气吞声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夜深人静时,他会一个人跑到院子里,对着一棵歪脖子树打拳。没有内力,纯粹是肉体的发泄。拳风呼啸,那棵可怜的树被他打得簌簌发抖。
我有时会给他送一碗水过去。
“二哥,”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他,“别气了。大哥也是为了我们好。”
他接过水碗,一饮而尽,抹了抹嘴,看着天上的残月,长叹一声:“陵月,你说……我们还有回去的那一天吗?京城现在怎么样了?父皇……母后……”
提到父皇母后,我的心也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,疼得喘不过气。金狼军破城那天,宫中血流成河。我们只知道父皇被俘,生死未卜。母后和后宫的女眷们,下落不明。我不敢去想她们会遭遇什么。
“会有的,二哥。”我只能这么安慰他,也安慰我自己,“大哥不是说了吗,陈总管他们会联络上人的。我们在这里,就是为他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争取时间?就靠躲在这里,做缩头乌龟?”雍王哥哥的火气又上来了。
“不,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,是太子哥哥。他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院子里。
“我们不是在做缩头乌龟,”他看着远方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夜色,看到京城的方向,“我们是在磨爪子。玄风,你以为我让你忍,只是为了躲藏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:“这个村子,地理位置很特殊。它位于官道和一条山间小路的交汇处。官道被金狼军控制了,但总有一些信使、探子、或者溃逃的散兵,会选择走这条小路。我们在这里,就像一张等在路口的蜘蛛网。”
雍王哥哥和我都是一愣。
太子哥哥继续说道:“我们需要情报。京城的情况,金狼军的动向,各地勤王军队的消息……这些,都比你我一时之气重要百倍。而要获取这些情报,我们首先要在这里站稳脚跟,变成一个最不起眼的存在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们,目光灼灼:“王二牛,就是我们的第一块试金石。我们不仅要除掉他,还要除得干干净净,不留任何后患,甚至……还要利用他的死,来达到我们的目的。玄风,你空有一身武力,却不懂得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杀人。从今天起,我教你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太子哥哥的真正意图。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甘于蛰伏的人。他看似退让隐忍,实则是在布一个更大、更凶险的局。这座小小的茅草屋,不是我们的避难所,而是他的狩猎场。
从那天起,我们夜晚的生活变了。
太子哥哥开始教我们一些东西。不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,而是最阴狠毒辣的杀人技巧。他教我如何用一根发簪刺穿人的颈动脉,教雍王哥哥如何用最简单的擒拿手法卸掉人的关节,让对方在剧痛中失去所有反抗能力。
他还教我们如何审讯。
“人的身上,有三百六十个穴位,其中有三九十六个,是能让人痛不欲生的‘死穴’。用一根细针,刺入不同的深度,会有不同的效果。能让人产生幻觉,也能让人知无不言……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一根缝衣针,在一张画着人体的草纸上比划着。
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讲解一篇经义,但我却看得遍体生寒。我从不知道,我那位温文尔雅、满腹经纶的太子哥哥,竟然还精通这些来自诏狱最深处的秘术。
帝王心术,原来不仅是权谋制衡,还有这般血腥的底色。
雍王哥哥听得两眼放光,他仿佛找到了新的方向,不再只是烦躁和憋屈,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些“新知识”的学习中。
而我,则负责观察和记录。我每天都会在院子角落里,用木炭在墙上画下王二牛的活动规律。他每天什么时辰出门,什么时辰回家,喜欢跟谁喝酒,喝醉了会走哪条路……
一张无形的网,在我们三人的手中,慢慢编织成形。
(04)蛛网初结
王二牛的胆子,果然如太子哥哥所料,越来越大。
起初的口头骚扰,渐渐变成了实质性的行动。他开始往我们院子里扔东西。第一次,是一只死耗子,落在我们晾晒的衣服上。雍王哥哥当场就要冲出去,被太子哥哥死死按住。
“别急,”太子哥哥看着那只死耗子,眼神冰冷,“他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。我们越是软弱,他就会越放肆。”
于是,我们假装被吓得不轻,第二天出门时都低着头,绕着路走。这番做派,让王二牛愈发得意。
第二次,他扔进来的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死鸡。
雍王哥哥看着那只血淋淋的鸡,咧嘴笑了:“嘿,还给我们送菜来了。”
当晚,我们就把那只鸡炖了汤。肉很柴,但好歹是荤腥。我们三人吃得津津有味。
王二牛见我们毫无反应,似乎有些不耐烦了。他的骚扰开始升级。
一天下午,我独自一人在家缝补,太子哥哥和雍王哥哥去山里砍柴了——这是我们对外宣称的活动,实际上是去勘察地形,寻找合适的“弃尸”地点。
王二牛竟然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我们家门口,他倚着门框,一双三角眼色眯眯地盯着我。
“三丫妹子,一个人在家啊?你大哥二哥呢?”他嘴里喷着酒气。
我心里一阵恶心,面上却装出害怕的样子,往后缩了缩:“他们……他们上山了。”
“上山了?那正好。”王二牛嘿嘿一笑,竟然一脚踏进了院子,“妹子,你看你们姐妹仨过得多苦啊。跟了哥,哥保证你们吃香的喝辣的。怎么样?”
他说着,就想伸手来拉我。
我猛地站起来,抄起桌上的剪刀,对着他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你再过来,我就喊人了!”
王二牛看到剪刀,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喊?你喊啊!你看看这村里,有谁敢管我王二牛的闲事?小娘们,脾气还挺辣,我喜欢!”
他一步步逼近,我一步步后退,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,退无可退。
就在他即将扑上来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一声暴喝:“王二牛!你干什么!”
是雍王哥哥和太子哥哥回来了。雍王哥哥肩上扛着一捆柴,手里却提着一把新砍的斧头,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太子哥哥站在他身边,面沉如水。
王二牛看到他们,尤其是看到雍王哥哥那魁梧的身形和手里的斧头,气焰顿时消了三分。他悻悻地收回手,啐了一口:“呸!算你们回来得快!老子就是跟三丫妹子开个玩笑。”
说完,他色厉内荏地瞪了我们一眼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我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上。刚才那一瞬间,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暴露了。如果不是两位皇兄及时赶回,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用剪刀刺穿他的喉咙。
“他已经没有耐心了。”太子哥哥扶住我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今晚,他一定会来。”
雍王哥哥将斧头重重地砍在木桩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“来得好!老子等他很久了!”
太子哥哥摇了摇头:“不能用斧头,动静太大。血迹也难处理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,递给雍王哥哥。那是一根粗麻绳,上面打着一个奇怪的活结。
“这是军中用来对付哨兵的‘噤声索’,”太子哥哥解释道,“从背后套住脖子,一拉,声带和气管同时被锁死,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而且,只要控制好力道,可以只让他窒息,不伤及皮肉。”
他又转向我,递给我一根磨得尖锐无比的骨簪。这是我们用那只鸡的腿骨做的。
“陵月,你的任务,是让他分心。”太子哥哥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当他进屋后,我会用言语吸引他的注意,玄风从房梁上动手。如果出现意外,他挣脱了,你就用这个,刺他的眼睛。”
“眼睛?”我握着那根冰冷的骨簪,手心冒汗。
“对,眼睛。”太子哥哥的眼神冷酷得像个陌生人,“人最脆弱的地方,就是眼睛。只要让他瞬间致盲,他所有的反抗都会失去章法。记住,不要犹豫。你的犹豫,会害死我们三个。”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夜幕降临,我们按照计划,做好了所有的准备。雍王哥哥像只壁虎一样,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低矮的房梁,隐入黑暗之中。太子哥哥坐在桌边,面前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手里拿着一卷破书,仿佛在夜读。而我,则坐在炕边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骨簪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我们在等。等那只不知死活的老鼠,自己钻进死亡的陷阱。
(05)月黑风高夜
子时刚过,万籁俱寂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更衬得这夜的死寂。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,将太子哥哥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我能感觉到,他看似平静,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,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
我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,那根光滑的骨簪被我攥得有些湿滑。我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太子哥哥的话:“不要犹豫,刺他的眼睛。”
突然,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是篱笆墙的木销被拨开的声音。
来了!
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太子哥哥依旧端坐着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毫无察觉。我甚至能听到房梁上传来雍王哥哥刻意压抑的,粗重的呼吸声。
一个黑影,鬼鬼祟祟地从窗外闪过,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了我们那扇一推就“吱呀”作响的破木门前。
门被轻轻地推开一道缝,一颗脑袋探了进来。是王二牛。
他显然喝了酒,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和汗臭的混合味道,让人作呕。他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,看到了“夜读”的太子哥哥和我,脸上露出了得意的淫笑。大概在他看来,我们不过是两只待宰的羔羊。
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,反手将门轻轻带上。
“嘿嘿嘿……大丫,三丫,这么晚了还没睡啊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,“你们那个傻大个二姐呢?睡着了?”
太子哥哥终于缓缓抬起头,他看着王二牛,脸上没有丝毫惊慌,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:“我们在等你。”
这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王二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他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。
“等……等我?”他下意识地反问。
“是啊,”太子哥哥站起身,慢慢向他走去,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,“我们姐妹三人,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无依无靠,总是被人欺负。我们就在想,要是在这村里,能有个靠山,该多好啊。”
王二牛的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,他看着“身形纤弱”的太子哥哥向他走近,脸上的警惕慢慢被贪婪和得意所取代。他以为,这是对方在向他服软示好。
“哈……哈哈!这就对了嘛!”他搓着手,三角眼里放出光来,“早这么想不就得了?放心,以后有你牛哥我罩着,保准没人敢欺负你们!”
他说着,便张开双臂,想去抱太子哥哥。
就在他张开双臂,露出满是破绽的胸膛和脖颈的那一瞬间,太子哥哥的眼神骤然变冷!
“动手!”
一声低喝,如同平地惊雷!
王二牛还没反应过来,只觉得头顶一阵恶风袭来,一道黑影从天而降!是雍王哥哥!他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,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扑下,手中的噤声索精准地套向王二牛的脖子!
王二牛毕竟是常年打架斗殴的地痞,反应不慢,在最后关头察觉到了危险,猛地向后一仰头!
噤声索擦着他的喉结滑了过去,只套住了他的下巴和嘴!
“唔!”王二牛发出一声闷哼,虽然没被锁喉,但嘴巴被勒住,无法喊叫。他惊恐万状,爆发出巨大的力量,猛地一甩,竟然将体重远胜于他的雍王哥哥甩到了一边!
意外发生了!
雍王哥哥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王二牛挣脱了束缚,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暴戾,他嘶吼着:“你们……你们敢算计我!找死!”
他没有逃跑,反而像一头发狂的野兽,朝着离他最近的太子哥哥扑了过去!
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!太子哥哥虽然智谋过人,但身体毕竟文弱,眼看就要被王二牛抓住!
“陵月!”太子哥哥厉声喝道。
我的脑子一片空白,但身体却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。太子哥哥那句“不要犹豫”的警告在耳边炸响。我从土炕上一跃而起,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猫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手中的骨簪,狠狠地刺向王二二牛那张因为狂怒而扭曲的脸!
王二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。他没有防备来自侧后方的我,那根尖锐的骨簪,精准无误地、深深地没入了他的左眼眼眶!鲜血和浑浊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。他痛苦地捂住眼睛,身体因为剧痛而疯狂地抽搐。然而,他另一只完好的右眼里,看到的却是此生最为惊恐的一幕——那个被他视作最柔弱可欺的“三丫”,此刻正缓缓抬起头,沾着血污的脸上,绽放出一个纯真而又残忍的笑容,轻声对他说道:“牛哥,疼吗?”
(06)罗刹三姐妹
王二牛的惨叫被他自己用手死死捂住,只剩下“嗬嗬”的漏风声,像一头濒死的野兽。剧痛让他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和力气,他跪倒在地,浑身筛糠般地颤抖。
那只完好的右眼里,倒映出的不再是娇弱的村姑,而是三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。
雍王哥哥已经从地上爬起,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,眼神里是嗜血的兴奋。他一个箭步上前,根本不给王二牛任何机会,一记凶狠的手刀砍在他的后颈上。王二牛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软软地瘫了下去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我们三人粗重的喘息声。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,刺激着我的鼻腔。我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扶着墙干呕起来。
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。是太子哥哥。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,但眼神却依旧镇定。
“第一次,都这样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陵月,你做得很好。非常果断。”
雍王哥哥则兴奋地检查着不省人事的王二牛,他低声笑道:“这小妮子,下手可真够狠的!皇兄,你看,正中靶心!比我射箭都准!”
太子哥哥没有理会他的调侃,而是立刻开始下达指令,他的大脑在血腥味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和冷静。
“玄风,把他拖到里屋,绑起来。用破布堵住他的嘴,再把他那只伤眼处理一下,不能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因为剧痛醒过来。”
“我?”雍王哥哥指了指自己,有些不情愿,“这种粗活……”
“我们这里,只有你从军时学过金疮包扎。快去!”太子哥哥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雍王哥哥撇撇嘴,还是像拖死狗一样,将王二牛拖进了里屋。
“陵月,”太子哥哥转向我,“去打一盆水来,把地上的血擦干净。一点痕迹都不能留。然后,把那根骨簪拿回来,洗干净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不适,点了点头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恶心。我端来水,跪在地上,用破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地上的血迹。泥土地的好处就是,血渗进去一些,再用湿土一盖,就很难看出来了。
我从王二牛的眼眶里拔出那根骨簪时,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骨簪上沾满了温热粘稠的液体,我几乎要再次吐出来。我强忍着,将它在水盆里反复清洗,直到看不出半点血色,才重新插回头上。
做完这一切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太子哥哥将那扇破门检查了一遍,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搏斗的痕迹。他回到屋里,看着我和已经处理完伤口的雍王哥哥,神情严肃。
“好了,现在,该审讯了。”
里屋,王二牛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条长凳上,像一头待宰的猪。他的左眼被破布胡乱包扎着,嘴里塞满了布条。雍王哥哥用一瓢冷水将他泼醒。
王二牛悠悠转醒,当他看清眼前的情形,尤其是看到太子哥哥手里拿着一根从缝衣针上拆下来的细长钢针时,他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“唔!唔唔!”他拼命地挣扎,却被绑得死死的。
“王二牛,”太子哥哥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冰锥刺入王二牛的耳朵,“我问,你答。如果你想说谎,或者不配合,我会用这根针,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他顿了顿,将针尖在王二牛那只完好的右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这只眼睛,还想留着吗?”
王二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,他疯狂地点头,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。
太子哥哥满意地点了点头,示意雍王哥哥取出他嘴里的布条。
“我……我说!姑奶奶们,三位女菩萨!饶命啊!我什么都说!”布条一被取出,王二牛立刻涕泪横流地求饶,再也不见半分之前的嚣张。
“第一个问题,”太子哥哥不为所动,冷冷地问道,“你除了在村里横行霸道,还跟什么人有来往?”
“没……没有了啊!我就是个混子……”王二牛眼神躲闪。
太子哥哥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中的钢针,缓缓刺向王二牛的手指甲缝。
“啊——!”王二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但声音刚出口,就被雍王哥哥眼疾手快地用布条再次堵住。十指连心,那种尖锐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,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。
太子哥哥抽出钢针,再次示意雍王哥哥拿开布条。
这一次,王二牛彻底崩溃了。
“我说!我说!是……是黑风寨的土匪!我……我帮他们销过几次赃,还……还帮他们留意过路客商……”他竹筒倒豆子一般,将自己的老底全都抖了出来。
“黑风寨?”太子哥哥眼中精光一闪,“他们和金狼军有联系吗?”
“有!有!”王二牛为了活命,不敢有丝毫隐瞒,“黑风寨的大当家叫‘过山风’,他……他前阵子搭上了金狼军的一个百夫长。金狼军抢来的东西,不好出手的,都让他们去销。他们还帮金狼军……抓……抓一些逃难的女人……”
听到最后一句,我和雍王哥哥的脸色都变了。
太子哥哥的表情却愈发冰冷,他继续问:“黑风寨有多少人?寨子在哪?头领有几个?金狼军那个百夫长的信息,你知道多少?”
在太子哥哥精准而残酷的审讯手段下,王二牛不敢有半句假话。一个时辰后,我们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的秘密。
问完所有问题,王二牛已经虚脱了,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长凳上,只剩下喘气的力气。
“姑奶奶……我知道的都说了……求你们,饶我一命吧……”
太子哥哥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:“饶你?那些被你欺负的女子,你饶过她们吗?那些被黑风寨抓去送给金狼军的女人,你替她们求过情吗?”
他站起身,对雍王哥哥使了个眼色。
雍王哥哥会意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他走到王二牛身后,一只大手卡住了他的脖子。
王二牛的眼睛猛地瞪大,充满了绝望和恐惧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世界安静了。
当晚,雍王哥哥扛着一具被麻袋套住的尸体,消失在了后山的夜色中。那里,有一个他早就找好的废弃枯井。
而那声凄厉的惨叫,成了杏花村的一桩悬案。村民们只知道,横行乡里的王二牛,在那晚之后,就离奇地失踪了。有人说他得罪了山里的精怪,被叼走了。也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被人沉了江。
只有我们三人知道真相。
王二牛的死,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我们计划的第一圈涟漪。而我们那三间不起眼的茅草屋,也在村里人的窃窃私语中,渐渐有了一个新的,带着几分诡异和恐怖色彩的名字。
他们说,那三姐妹住的地方,看着柔弱,却透着一股邪气,像个只进不出的……盘丝洞。
(07)盘丝洞开
王二牛的消失,在杏花村引起了不小的波澜。他的几个兄弟叫嚣着要找人,甚至报了官,但县城如今自顾不暇,哪有空管一个村痞的死活。最终,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而我们“三姐妹”,则成了最大的受益者。
我们刻意在村民面前表现出惊吓过度的样子,一连好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好心的张大娘等人还特地送来食物安慰我们,以为我们是被王二牛失踪的传闻吓坏了。
这番表演,完美地洗清了我们身上最后一丝嫌疑。在所有人眼中,我们就是三个胆小、可怜、运气不好被地痞盯上,却又侥幸因为地痞“得罪了山神”而脱险的孤女。我们的存在,变得愈发合理和不起眼。
暗地里,真正的计划才刚刚开始。
“黑风寨,是第一个目标。”夜里,太子哥哥摊开一张用木炭画的简易地图,上面标注着从王二牛口中问出的,黑风寨的大致位置。
“皇兄,你想端了他们?”雍王哥哥摩拳擦掌,兴奋不已。
“不,”太子哥哥摇头,“我们只有三个人,硬闯无异于送死。而且,我们的目的不是当绿林好汉,是情报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我们茅屋的位置:“王二牛说,黑风寨的人有时会假扮成樵夫或客商,下山来这条路上踩点。这里,就是我们的钓鱼台。”
“怎么钓?”我问。
太子哥哥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:“一个偏僻山村,三位无依无靠的‘美貌’孤女,还有一个刚刚‘离奇失踪’的地痞。你觉得,这个故事传到黑风寨那群匪徒耳朵里,他们会怎么想?”
我瞬间明白了。这简直是为那群好色嗜杀的土匪量身定做的诱饵!他们会以为王二牛的失踪只是个意外,而这里,有三只更肥美的羔羊在等着他们。
“可是,把他们引来,我们怎么对付?他们可不是王二牛一个泼皮。”雍王哥哥提出了关键问题。
“所以,不能让他们成群结队地来。”太子哥哥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,“我们要做的,是创造一个让他们只能一两个人,悄悄前来的环境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开始对我们的“盘丝洞”进行改造。
雍王哥哥负责体力活。他在院子周围,尤其是篱笆墙下,挖了几个不起眼的陷阱,上面铺上草皮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又在屋顶和墙角,设置了几个可以快速发动的绳套机关。
我则负责“软件”部分。我开始在村里“无意”中散播一些消息。比如,我会跟张大娘抱怨,说我们姐妹胆子小,晚上睡觉都害怕,只能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。我还会“不经意”地提起,我们白天会去后山采些草药换钱,家里常常没人。
这些话,通过村里妇人的嘴,很快就能传遍全村,自然也包括那些可能存在的,黑风寨的眼线。
太子哥哥则准备了我们的“待客”之物。他用从山上采来的几种植物,混合了一些我们从城里带出来的,仅剩的药材,配制出一种无色无味的蒙汗药。
“此药药性不烈,入酒水后半个时辰才会发作,让人浑身无力,神智昏沉,正好便于我们审讯。”他将配好的药粉用油纸包好,小心地收藏起来。
我们还准备了更多的“噤声索”,几把磨得锋利无比的短刀,藏在床板下、门背后、灶台里,任何一个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短短十几天,这座原本破败的茅草屋,已经变成了一座布满机关和杀机的死亡陷阱。我们三人,就像三只蛰伏在蛛网中心的毒蜘蛛,耐心地等待着猎物上门。
我们的“针线铺”也换了个形式。我们在门口挂了个“代客缝补,兼售茶水”的破布幡子。
“来往的路人,总有口渴歇脚的。”太子哥哥说,“一碗茶水,不值几个钱,却是一个最好的接触和筛选目标的机会。”
终于,在一个炎热的午后,第一个猎物,上钩了。
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,背着个空背篓的汉子,自称是进山采药的药农。他路过我们门口,看到茶水幡子,便走进来想讨碗水喝。
他身材精悍,太阳穴微微鼓起,眼神飘忽,看似在看茶碗,余光却一直在我们三人身上打转。尤其是看到雍王哥哥那“雄壮”的背影时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。
太子哥哥给他端上一碗凉茶,笑着搭话:“这位大哥,看着面生啊,不是附近村里的人吧?”
“哦,我……我是从山那边过来的,来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药材。”汉子一口将茶喝干,眼睛却不安分地往屋里瞟。
“大哥辛苦了。这天时好时坏的,兵荒马乱,一个人在山里走,可得小心啊。”太子哥哥意有所指地说。
那汉子嘿嘿一笑:“小心啥?我一个穷采药的,难道还有人抢不成?倒是三位妹子,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不怕遇上坏人?”
“怕呀,怎么不怕。”太子哥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怯懦,“前阵子村里那个王二牛,不就失踪了嘛,听说是被山里的狼给叼走了,吓得我们晚上门都不敢出。”
听到“王二牛”,那汉子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。
就是他了。太子哥哥和我对视一眼,心中了然。
“哦?还有这事?”汉子假装惊讶,“那你们可真得小心。这样吧,我过两天还从这儿过,给你们带点山货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“那怎么好意思呢。”太子哥哥假意推辞。
“没事没事!”汉子站起身,拍了拍背篓,笑得格外热情,“就这么说定了!”
他走后,雍王哥哥从屋里出来,低声问:“皇兄,是他吗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太子哥哥看着那汉子远去的背影,眼神冷了下来,“他刚才喝茶时,右手虎口有薄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走路下盘很稳,绝不是普通药农。而且,他一直在观察我们屋子的结构和院子的大小。他不是来踩点的,就是来探路的。”
“那他过两天再来,我们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他不会等两天的。”太子哥哥笃定地说,“他今天探明了情况,发现我们只是三个弱女子,最多今晚,或者明晚,他就会再来。而且,他不会一个人来。”
太子哥哥的嘴角,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。
“盘丝洞,该开张迎客了。”
(08)引蛇出洞
正如太子哥哥所料,当天晚上,那“药农”就回来了。而且,还带了一个同伴。
月色朦胧,两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我们院墙外。他们比王二牛要专业得多,动作轻巧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屋子里,我们早已严阵以待。油灯被我们故意调得极暗,只能勉强视物。太子哥哥和雍王哥哥一左一右,隐在门后的阴影里,手中各持一柄磨得雪亮的短刀。而我,则坐在炕上,怀里抱着一个枕头,假装熟睡。我的手,就放在枕头下,那里藏着那根要了王二牛一只眼睛的骨簪。
“老大,就是这儿了。”墙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,“我白天看过了,就三个小娘们,最壮的那个也就跟王二牛差不多,保证手到擒来。”
“哼,王二牛那个废物,死得不明不白,别是阴沟里翻了船。”另一个声音显得更为谨慎,“小心点,别跟上次一样,人没抓到,反倒惊动了金狼军的巡逻队。”
“放心吧老大,这地儿偏僻得很,巡逻队才懒得来。我们速战速决,抓了人就回山上给弟兄们乐呵乐呵,再把她们卖给金狼军的大爷们,又能换不少酒肉!”
他们的对话,一字不漏地传进我们耳中。雍王哥哥气得牙关紧咬,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。太子哥哥则向他比了个“冷静”的手势。
两个匪徒没有选择翻墙,而是直接拨开脆弱的篱笆门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他们显然对自己的身手极有自信,也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。
走在前面的那个,应该就是“老大”,他身材更高大一些。他推开屋门,一股冷风灌了进来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炕上“熟睡”的我,以及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。屋子里空荡荡的,似乎并没有危险。
“还有一个呢?”他警惕地问。
“可能去茅房了吧。”白天的那个“药农”跟了进来,随手带上了门,淫笑着说,“老大,你看炕上那个,长得最水灵,归我了!”
“滚一边去!等抓住了,一起带回山上再说!”那老大低声骂了一句,然后迈步朝我走来。
就在他走到屋子正中,那个我们精心计算好的位置时,太子哥哥动了!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像一只从黑暗中扑出的狸猫,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乌光,直刺那老大的后心!
与此同时,雍王哥哥也动了!他的目标,是跟在后面的“药农”。他的动作更加刚猛霸道,整个人如猛虎下山,短刀带着破风之声,横削对方的脖颈!
那老大不愧是头领,警觉性极高。在太子哥哥动手的一瞬间,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拧!
“噗嗤!”
太子哥哥的刀虽然没能刺中心脏,却也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左肩!
“啊!”老大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,反手一肘就朝太子哥哥撞去!太子哥哥一击得手,立刻抽身后退,避开了这凶狠的一击。
另一边,雍王哥哥的攻击却被挡住了。“药农”的反应也极快,他横刀一架,刚好挡住了雍九王哥哥的致命一击!
“当!”
金铁交鸣之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刺耳!
“有埋伏!点子扎手!”“药农”惊骇地大叫起来。
两个匪徒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落入了陷阱,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恋战,而是逃跑!
那老大捂着流血的肩膀,转身就向门口冲去。“药农”也虚晃一刀,逼退雍王哥哥,紧跟着往外跑。
“想跑?”雍王哥哥怒吼一声,哪里肯放。
但太子哥哥却冷静地喝道:“别追!让他们跑!”
雍王哥哥一愣。
两个匪徒冲出屋门,慌不择路地朝院墙跑去,想要翻墙逃走。
就在那老大一脚踏上我们平时垫脚的石块,准备翻墙的瞬间,他脚下的地面突然一空!
“啊!”
他惨叫一声,整个人掉了下去!那是雍王哥哥挖的陷阱!陷阱不深,但底下铺满了削尖的竹刺!
跟在后面的“药农”见状大骇,想也不想,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的篱笆门冲去。
然而,他刚跑出两步,只觉得脚踝一紧,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拽,瞬间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是他踩中了我们布置的绳套!
不等他挣扎,房梁上突然又垂下一根绳索,精准地套住了他的脖子,猛地向上收紧!
“呃……”“药农”的叫声卡在了喉咙里,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脚徒劳地在空中乱抓。
雍王哥哥冲出屋子,看着这番景象,目瞪口呆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皇兄!你这招‘请君入瓮’再来个‘瓮中捉鳖’,真是绝了!”
太子哥哥没有笑,他走到陷阱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被竹刺刺穿了小腿、正在痛苦呻吟的老大,冷冷地问道:“现在,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?”
半个时辰后,里屋。
两个土匪被绑得结结实实,嘴里同样塞着布条。他们的下场比王二牛还惨。老大的一条腿废了,“药农”则因为刚才的窒息, এখনো处在半昏迷状态。
审讯过程异常顺利。在死亡的威胁和太子哥哥层出不穷的“手段”面前,这两个所谓的硬汉,比王二牛崩溃得还快。
我们不仅从他们口中榨干了所有关于黑风寨的情报——包括山寨的详细地图、人员布防、暗哨位置、头领们的性格弱点,甚至他们和金狼军交易的时间和地点——还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。
“说!你们最近有没有抓到什么特别的人?”太子哥哥用刀尖抵着那老大的喉咙。
“有……有……”老大浑身发抖,“前几天,我们在官道附近,抓……抓了一个信使。看他穿得不像普通人,身上……身上还带着这个……”
他说着,示意太子哥哥看他怀里。太子哥哥伸手一摸,竟然摸出了一块小小的,刻着“玄鸟”图腾的令牌!
雍王哥哥和我看到那块令牌,都倒吸一口凉气!
那是皇家密探“玄鸟卫”的身份令牌!
“玄鸟卫”是父皇亲自建立的秘密情报组织,只对皇帝一人负责。他们的出现,意味着父皇在城破之前,就已经派人出来联络各方势力了!
“那个人呢!”太子哥哥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关……关在山寨后山的水牢里!”老大不敢隐瞒,“我们大当家觉得他身份不一般,想……想多问点东西出来……”
太子哥哥和雍王哥哥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和急切。
救出那个玄鸟卫,不仅可能得到父皇的消息,甚至可能联系上整个“玄鸟卫”的情报网络!这对我们来说,意义太过重大了!
“看来,我们必须去一趟黑风寨了。”太子哥哥看着地图,眼神变得无比深邃。
一场守株待兔的被动防御,因为这个意外的情报,即将变成一场主动出击的雷霆行动!
(09)京华风云
去黑风寨,不是一件易事。那是一座真正的土匪窝,盘踞在山中,易守难攻,有近百名匪徒。凭我们三人之力,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“我们不能强攻,只能智取。”太子哥哥指着那张从土匪口中问出的山寨地图,冷静地分析着,“根据他们的口供,后天晚上,是他们和金狼军交易的日子。大当家‘过山风’会亲自带一半人手下山,去二十里外的‘乱石坡’交货。届时,山寨里守备最为空虚。”
“那我们正好可以趁虚而入!”雍王哥哥兴奋地说。
“不,”太子哥哥再次否定了他,“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山寨,是救人。动静越小越好。而且,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。”
他抬头看着我们,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精妙的光芒:“我们不仅要救人,还要……借金狼军的手,除了黑风寨!”
我和雍王哥哥都愣住了。
太子哥哥的计划,堪称一石二鸟,狠辣至极。
计划分为三步。
第一步,由我,七公主李陵月,执行。我将假扮成一个被抓来的“货”,混进土匪下山交易的队伍里。我的任务,是在交易地点“乱石坡”,制造混乱。
“陵月,你不需要杀人,只需要在他们交易完成,金狼军准备押送‘货物’离开时,想办法让其中一个金狼军的头目落单,然后……用这个。”太子哥哥递给我一个小巧的瓷瓶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痒粉。”太子哥哥的回答出人意料,“一种特制的痒粉,沾上一点,就会奇痒无比,必须用流动的清水才能洗掉。乱石坡附近,只有一条小溪。你的任务,就是逼他去小溪边。”
第二步,由雍王哥哥执行。他将在小溪下游埋伏。当那个金狼军头目出现时,雍王哥哥的任务,不是杀他,而是以雷霆手段将他生擒,并且换上他的衣服和盔甲。
第三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,由太子哥哥执行。他将趁着山寨空虚,潜入后山水牢,救出那名玄鸟卫。
“然后呢?”雍王哥哥问,“我们救了人,擒了金狼军头目,然后怎么除掉黑风寨?”
“然后,”太子哥哥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,“玄风,你将穿着金狼军的盔甲,带着我们救出的玄鸟卫,大摇大摆地回到黑风寨。告诉他们,交易出了问题,‘过山风’被官兵伏击,全军覆没。而你,是金狼军派来接管山寨的使者。同时,你要告诉他们,金狼军怀疑是黑风寨内部出了奸细,才导致了伏击。为了表示‘诚意’,金狼军要求他们,把山寨里所有知情人都‘处理’掉。”
雍王哥哥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他们会信吗?”
“会的。”太子哥哥笃定地说,“土匪和金狼军之间,本就是互相利用,毫无信任可言。‘过山风’死了,他们群龙无首,突然来一个金狼军的‘使者’,他们只会害怕和服从。加上有内奸的说法,他们会为了自保,互相猜忌,自相残杀。而你,就是那把点燃他们火药桶的火星。”
这个计划,环环相扣,狠毒无比,简直是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后天晚上,计划如期进行。
我被那两个幸存的土匪“押送”着,脸上抹着更多的污泥,头发弄得乱七八九糟,混在一群同样被抓来的,神情麻木的女人中间。我们被带到了乱石坡。
交易过程很顺利。金狼军的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,他粗暴地清点着“货物”和金银,脸上满是贪婪。
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,我瞅准一个机会,假装摔倒,将一包草木灰扬了起来,正好撒在那百夫长脸上。
“啊!我的眼睛!”百夫长被迷了眼,愤怒地大吼。
我趁乱,将太子哥哥给我的瓷瓶悄悄打开,把里面的粉末,弹到了他的脖子和后背上。
做完这一切,我立刻蜷缩在地上,装作吓得瑟瑟发抖。
很快,那百夫长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他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脖子和后背,嘴里咒骂着,皮肤很快就被抓出了一道道血痕。
“妈的!痒死我了!水!快给我找水!”他暴跳如雷。
他的一个亲兵指着不远处:“头儿,那边有条小溪!”
百夫长想也不想,就跌跌撞撞地朝小溪跑去。他的两个亲兵也跟了上去。
我看到他们消失在溪边的树林里,心中默念:二哥,看你的了。
片刻之后,只有一个穿着金狼军百夫长盔甲的人,从小溪边走了回来。他的身形和那百夫长相仿,脸上也用泥土抹得看不清面容。
他正是雍王哥哥。
他走到队伍前,用生硬的汉话(这是太子哥哥特地教他的金狼军口音)吼道:“出了点意外!你们,把这些货带回去!你,跟我走!”他指着黑风寨的二当家,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人。
那二当家一愣,不敢违抗,连忙跟了上去。雍王哥哥带着他,大步流星地朝黑风寨的方向走去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。
与此同时,另一边的太子哥哥,也如鬼魅一般,潜入了防备松懈的黑风寨。他避开几处明哨暗哨,顺利地找到了后山的水牢。
水牢里,阴暗潮湿,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被铁链锁在墙上,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污水里,已经奄一息。
太子哥哥用带来的工具撬开锁链,将那人背起,低声在他耳边说:“玄鸟卫,我奉太子之命,前来救你。”
那人猛地一震,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一线生机。
当雍王哥哥带着被他吓破了胆的二当家回到山寨时,太子哥哥已经带着玄鸟卫,在预定好的地点等着他们了。
接下来的事情,完全按照太子哥哥的剧本在上演。
雍王哥哥扮演的金狼军使者,宣布了“过山风”的死讯,并带来了“金狼军的愤怒”。山寨里顿时人心惶惶。
“金狼军的大人说了,奸细,就在你们中间!是谁向官兵告的密?”雍王哥哥声色俱厉地质问。
土匪们面面相觑,眼神里充满了猜疑和恐惧。
雍王哥哥又指着那个被他挟持的玄鸟卫(此刻已经被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囚犯),对众匪说道:“这个人,就是证据!他就是官兵派来的探子,是‘过山fen’临死前指认的!但是,没有内应,他不可能知道交易的时间和地点!”
这一下,彻底点燃了火药桶。
“是他!一定是他!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!”
“放屁!我看你才是奸细!”
土匪们为了向新的“主子”表忠心,也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,开始疯狂地互相指认、攻讦。很快,口角就演变成了械斗。
雍王哥哥站在高处,冷冷地看着底下自相残杀的土匪,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。他适时地喊道:“金狼军大人有令!把所有可能知情的头目,全都杀了!一个不留!”
命令一下,那些普通的小喽啰为了活命,更是疯了一样地朝自己的头领们扑去。
那一夜,黑风寨火光冲天,惨叫声不绝于耳,血流成河。
而我们三人,早已带着那名获救的玄鸟卫,悄然离开,深藏功与名。
回到杏花村的茅草屋,那名玄鸟卫终于缓过一口气。他看着我们,尤其是看着太子哥哥,挣扎着要下跪。
“卑职玄鸟卫指挥同知,左宗棠,叩见太子殿下!”
太子哥哥扶住他,急切地问:“左同知,父皇……父皇他怎么样了?”
左宗棠的脸上露出悲痛之色,他从怀里,掏出了一件血迹斑斑的龙袍内衬,颤抖着说:“殿下……陛下他……在城破之日,不愿受辱,已经……自焚殉国了!”
轰!
这个消息,如同一道晴天霹雳,将我们三人都击懵了。
父皇……驾崩了?
雍王哥哥仰天长啸,声震屋瓦,泪如雨下。我也忍不住失声痛哭。
唯有太子哥哥,他站在那里,身体僵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指甲,却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。
良久,他缓缓地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所有的悲痛都已褪去,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如山般的意志。
他接过那件血衣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父皇殉国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从今日起,我,李玄镜,便是大乾的新君。”
他转身,看着我和雍王哥哥,看着左宗棠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茅草屋的每一个角落,也震动了我们每个人的灵魂。
“传我旨意,告玄鸟卫全员,告天下所有忠于大乾的臣子——”
“潜龙在渊,静待风起。待我重返京城之日,便是金狼伏诛、江山光复之时!”
那一刻,这间小小的茅草屋,仿佛成了整个王朝的心脏。而我那年轻的皇兄,也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,真正蜕变成了一位背负着国仇家恨的帝王。
(10)潜龙在渊
父皇殉国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。悲痛过后,是更深的责任和更冷的决心。
太子哥哥,不,现在应该是陛下了。他在灵前为父皇立下衣冠冢,我们三兄妹,加上左宗棠,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没有百官朝拜,没有钟鼓齐鸣,只有一个新生的王朝,在最沉重的悲伤中,许下了最坚定的誓言。
左宗棠的获救,为我们打开了全新的局面。他不仅带来了父皇驾崩的确切消息,让我们断了不切实际的幻想,更重要的是,他带来了玄鸟卫的联络方式。
玄鸟卫,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庞大情报网络,虽然在京城陷落时遭受重创,但散布在全国各地的分支依然在运作。他们就像大乾王朝的无数个神经末梢,如今,这些神经末梢终于找到了它们新的大脑——李玄镜。
我们的茅草屋,真正变成了“盘丝洞”的指挥中心。
白天,我们依旧是杏花村那三位不起眼的“姐妹”。我缝补衣物,听东家长西家短,收集着最底层的民生信息。雍王哥哥则继续扮演着“二丫”的角色,挑水、砍柴,顺便将一个个前来接头的玄鸟卫,伪装成远房亲戚或行脚商人,安全地带进村子。
而陛下,则在夜里,与左宗棠一起,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,处理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情报,发出一道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指令。
“传令给两淮的林总督,让他坚守不出,拖住金狼军南下的主力。告诉他,援军已经在路上。”
“让川蜀的玄鸟卫,想办法策动当地的土司,袭扰金狼军的粮道。”
“告诉南下的陈总管,不要急于反攻,先整合兵力,等我的命令。”
一道道指令,通过最原始的方式,由信使们带往全国各地。这些指令,精准、冷静、有效。我看着灯下批阅着密信的皇兄,常常会感到一阵恍惚。他不再是我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哥哥了,他的每一个眼神,每一个决定,都带着帝王的威严和决断。他肩膀上扛着的,是整个天下的重量。
我们的“盘丝洞”,也变得越来越“名副其实”。它不再只是一个猎杀宵小的陷阱,更成了一个情报的集散地和过滤网。
有一次,一个金狼军的千夫长,因为分赃不均,起了叛逃之心。他听闻黑风寨被金狼军“接管”,便想来投靠。结果,一进村,就被当成“柴火”的雍王哥哥“请”进了我们的茅草屋。
经过一番“友好”的交流,他不仅吐露了金狼军在京城布防的全部机密,还“自愿”成为我们的内应,为我们传递了大量关键情报。
还有一次,我们截获了一份金狼军的粮草调动计划。陛下立刻让左宗棠传令,让埋伏在附近的忠义之士,精准地烧毁了他们最大的一处粮仓。那几天,京城方向的夜空都是红的。
就这样,在杏花村这片小小的土地上,我们像三只最耐心的蜘蛛,一点点地编织着一张复仇和光复的大网。这张网,以我们的茅草屋为中心,连接着南方的勤王大军,连接着各地的忠臣义士,连接着每一个不愿屈服于金狼铁蹄的大乾子民。
金狼军的统帅,那位不可一世的完颜烈,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他发现自己的军队仿佛陷入了一片泥潭,处处受制。粮道被袭,军令被泄,后方起火,前线将领莫名其妙地内斗……他仿佛在跟一个无形的幽灵作战,处处被动,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摸不到。他绝不会想到,搅动天下风云的中心,竟然只是一个偏僻山村里,三间不起眼的茅草屋。
时间,在一天天的蛰伏和暗斗中,悄然流逝。
杏花村的杏花,开了又谢。
半年后的一天,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,在雍王哥哥的带领下,走进了我们的院子。他不是玄鸟卫,而是南下联络旧部的禁军统领,陈总管。
陈总管见到我们,当场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:“陛下!王爷!公主!末将幸不辱命!三十万勤王大军已在南方集结完毕,只待陛下一声令下,便可北伐!光复京城!”
那一刻,屋子里一片死寂。
我看到,雍王哥哥的眼睛瞬间就红了,他紧紧地握着拳,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而我的皇兄,大乾的新君李玄镜,他缓缓地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,有杏花的芬芳,有泥土的气息,也有这半年来,无数个不眠之夜的隐忍和筹谋。
他转过身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,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传令!”
他的声音,不再压抑,不再冰冷,而是充满了力量和希望,响彻云霄。
“命三军将士,祭我大乾亡魂,起兵,北伐!”
“告诉天下人——”
“朕,回来了!”
那一刻,潜龙出渊,风云再起。我知道,属于我们的逃亡生涯,结束了。而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铁血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我们那座小小的“盘丝洞”,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,即将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。但从这里走出的,却是一位百炼成钢的帝王,和一颗永不熄灭的,复国之心。
历史升华
史书,往往只记载王侯将相的赫赫战功与朝堂之上的波澜壮阔,却鲜少着墨于他们落魄时的隐忍与蛰伏。《大乾本纪》中,对昭武帝李玄镜早年的经历只有寥寥数语:“帝少有奇才,储君之望。京城陷,帝与雍王等微服南狩,潜于乡野,联络旧部,积蓄力量。半年后,起兵北伐,势如破竹,光复神京。”
然而,真正的历史,远比文字更为惊心动魄。在那段被称为“杏花村之蛰”的岁月里,一座不起眼的茅草屋,成了维系整个王朝不灭的神经中枢。三位天潢贵胄,以最卑微的姿态,行最险恶之事,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完成了从皇子到帝王的蜕变。所谓的“盘丝洞”,既是他们自保的壁垒,也是他们反击的利刃,更是那段黑暗岁月中,大乾王朝最后的尊严与不屈的象征。它告诉后人,真正的强大,并非源于与生俱来的权位,而是源于身处绝境时,依旧能将耻辱化为铠甲,将隐忍磨成利剑的,那颗不败的帝王之心。江山可以倾覆,但只要人心不死,意志不灭,便终有重整河山之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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